二
包括小说在内的所有的艺术作品,都要解决两个问题:一,你想要表达什么。二,你要如何表达。
小说表达什么。
或者说,小说写什么?
生活的真,内心的善和发现的美。
艺术源于生活,高于生活。小说也不例外。
哪里高?作者的心灵高于生活。
如何高?首先要做一个真诚的人。对生活真诚,真心和真爱。
注意两组词的对比:想像和幻想。
像是有底色的,是生活。在生活的底色上想,为之想像。
想是无根的,意即没有生活。所以是虚幻的,为之幻想。
编造和创造。
没有生活,闭门造车,叫编造。
认真生活,积极思考,叫创造。
还可以这样去理解一个词:虚构。
有虚必有实,实是什么?实实在在的生活。没有生活的实,哪来艺术的虚呢。没有虚,哪来构呢。
内心的善。
文学是慢的历史。慢指的是人心。指人心中永恒的时间感。人心是不进化的。
不仅仅不进化,相反,人心有许多莫测和隐痛的东西,所以奥尔汗·帕慕克说:我认为一个作家要做的,就是发现我们心中最大的隐痛,耐心地认识它,充分地揭示它,自觉地使他们成为我们的文字,我们身心的一部分。
发现的美。
这里的美是广义的,更多是要强调人性的善良而表现出来的人性的美,人性的恶也是。这里的美还有审美的含义。审美之审,可以有给出判断的含义,一种属于艺术的判断。倒是要提醒,一种夸夸其谈,依赖文字,故作高深的美,通篇都是赞美,句句都是华章,我称之为“美丽的幽灵”,它会为美而美,陷入美的泥坑,最终让读者不知所云。
小说写什么,感性的含义更多些。
小说要表达什么,更多的是理性。
谈到理性,就要谈到小说的立意。
立意是有高低的。
鲁迅在《呐喊自序中》写道:“在我自己,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迫切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,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吧,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省,聊以慰藉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,使他不惮于前驱。”
沈从文在谈到《边城》的创作时,是这样写的:“我的读者应该是有理性的,而这点理性便基于对中国社会变动有所关心,认识这个民族的过去伟大处与目前堕落处,各在那里很寂寞的从事于民族复兴大业的人。”这里谈的是读者,写的是作者自己,写的是小说的立意。
我个人观点,立意最重要的,是树立正确的历史观。
每一篇文学作品,其实都是在还原一段历史——某个时间段里一些特殊的人和事,能够被创作者的艺术感触并嵌入个人记忆,而后通过艺术的表达形成属于自己的作品。这里的时间段就是一段历史。如何选择历史中的人和事入作品,不仅仅关乎艺术的才能,更关乎历史观的正确与否。目前而言的创作现状,很多人把艺术的敏锐和素养放在第一位,我个人则更倾向于把正确的历史观放在第一位。
以上观点是在读完沈从文先生的小说之后,对照之前池莉的小说,得出的结论。人性之恶是存在的,但作为作家的任务,是以客观同情的心去描写善。即使有恶,也是善意的揭示。沈从文先生在论及《边城》的时候,是这样说的:“一切充满了善,然后到处是不凑巧,因之朴素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。”
1951年,沈从文在一封信中这样写道:“凡事从理解和爱出发,比对人只主观的从打击出发,会不同得多。因此生命会慢慢的日益丰富起来,因为在个人以外,还有千万种不同哀乐,在各种不同情形中存在,发生。”
“文革”之后的一批作家。出于之前对“文革”作品高大全的反动,把人性恶的描写推到了极致,写出了恶的胜利,写出了一种人性中斯文扫地的投降。只要看看池莉的小说就明白了,她为后来的小说带了一个很坏的头。
这就是立意低下的恶果。也是没有树立正确历史观的结果。
如果一定要追根溯源的话,主要是JF之后历史教育的问题。
围绕阶级斗争为中心的历史教育,从陈胜吴广起义开始,一直写到金田起义,每朝每代的历史,除了宫庭的勾心斗角,几乎就是农民起义的历史。二元对立的历史观,人物非白即黑,人性被抹杀,人物概念化。只要看一看JF后的小说,虚伪的崇高,霸道的正义,嚣张的戾气,奸诈的佞气,言辞间的促狭,描诉中的急促,唯独缺少两个字:善良。
人之初,性本善。怎么都忘记了?
没有生活的真,也没有从教育获得的善,怎么会有小说的美呢?一个事实是,现在公认的大师都是JF前的,JF后没出过大师。就是这个道理。
